在眾多哲學門類中,倫理學素來是最引起關注的一門,似乎是因為解答道德問題能指導人的行為,對任何對生命感困惑的人來說,都有着一股魔力。
特別是青年,當他一踏足倫理學之門,會初嘗到知性的興奮感。他們接觸功利主義,計算行為的總體利益;討論電車難題,為尋求道德真理,創造無數次電車事故;爭論墮胎議題,開始定義生命。在思考着一個個道德問題過程,他會感到雀躍,學懂怎為曾反思的立場辯護,解釋自己的行為,並與友人爭得面紅耳赤。他自視懂得倫理道德,甚至碎嘴他人無德。一切都是非黑即白。
以上是典型哲學系莘莘學子曾經歷過的階段。隨後甫入社會,久在知識巨㙮的他們,不適應現實生活之難,生命重心頓時不穩,各種惡漸漸遁形,也是某一種典型。
對於知性與現實行為的落差,大部份的道德哲學(特別是分析哲學界的主流)似乎對此沒有興趣。但假如道德哲學是作為行為指導的角色出現,以尋求某一種普遍性為己任,那麼,它必須要正視以下問題:是不是眾多道德理論出現着某一種錯誤,根本無辦法好好指導着人的行為?
而這本半帶着反哲學色彩的哲學著作《倫理與哲學的界限》(Ethics and the Limits of Philosophy),可以說是其中一本為解答這問題而生的書,每一章都在直刺當代道德哲學這處痛點。
作者Bernard Williams身處於英美分析哲學系統的學術圈子,熟讀學界有關語理分析、邏輯分析的討論,但他同時深受尼采與古希臘哲學影響,讓他詰問倫理道德問題的思路,更像存在主義般先問人的生存。他曾寫道:「大部份道德哲學都是空洞且無聊的⋯⋯當代道德哲學亦找到一種獨特的方式變得無聊——就是不討論道德議題。」辛辣且精闢。他輕視當時道德哲學的討論,並開始以一種類德性論(Virtue Ethics)的視點理解道德。
《倫》首章劈頭就指出,道德哲學經常提出「甚麼是我們的責任」、「我們怎樣才是良善」、「我們怎樣才能愉悅」,都不及蘇格拉底的問題——「一個人該怎樣活」。
他認為,這問題與前三者不同之處,在於此問題懷着要介入實踐領域的野心。當一個人要回答這問題時,他會以「我該做XYZ」作回答,即他的行為本身。而當另一個人以「我該做XYZ,但我不會,因為ABC」,把ABC作為行為選擇的非道德類的原因,例如是慾望,整句句子亦同時代表着他的行為。
「一個人該怎樣活」這問題,之所以能夠界入實踐領域,在於它允許後者那種回答,首肯道德知性與現實行為的落差,坦白承認道德考量在本質地只是行為選擇的其中一種原因。在他看來,這應當是道德理論自視為一種對行為有指導性意義時﹐應服從的前設理解。但同時,這不代表我們瞬間就要接受這答案,「一個人該怎樣活」這問題的提法,更像是一種反省式的重覆提問,他逼使一個人真正回答的是「一個人怎樣才能最有理性地活着」—— 明知根本是無法完全服從理性地活着,但亦不是順從生物本能就這樣活着。
隨後,Bernard Williams討論了學界不同的道德理論,如契約論、目的論等,指出他們的理論何以不著地,在批判的過程中,亦同時把當時的道德理論作了歸納及整理。隨後,他開始著手闡明道德的位置及界線,說明德性可成為道德哲學中的重點議題,拒絕否定道德處境複雜性的化約論,提出反思倫理考量的重要性,建立温和的道德相對主義的立場,等等。
全書晦澀難懂,細節甚多,差不多每一個章節,都需要大量的額外閱讀,才能理解Bernard Williams的批判。但一當能讀懂,看到他思想的靈光,已滿足得讓我硬着頭皮試讀下去,例如是花了一章提出倫理學的某一種起點「道德直覺」——這種難以文字解釋清楚的概念。
但又同時,在閱讀的過程中,我有一種吊詭之感。當Bernard Williams如此人性化地理解倫理道德的同時,他卻需要以艱澀的學術詞匯及語言拆解當代道德哲學,帶着一種內容雖貼近生命,但闡述形式還是空中樓閣之怪感。特別是想到中國哲學以「發乎心」等道德情感機制的討論為首要命題時,閱讀感受差異之大,不可言語。但亦是這種閱讀之感,我才能理解為何他在序言寫道:「我可以肯定的是,很多內容,即使我已努力要講清楚,但它們仍然艱澀。但我不這麼肯定的是,是否因為我選用了某種方式把內容說講清楚,才讓某些內容顯得艱澀——而這情況亦無疑存在。」
《倫》不是一本哲學普及的書籍,反倒更像一本讓已入哲學之門的人讀的哲學書,一種供二次反思的哲學書。它對倫理學反思的反思,碰觸了對哲學反思的反思。見山是山,見山不是山,見山還是山,也許是最貼切的句子形容讀此書之感,讓已被概念化、神聖化的道德,下接現實的土壤,回歸人的生活,重拾還未接觸道德哲學之前,一種本能的、素樸的良善之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