詞一:看
可看之物太多,先提餐廳空間佈局。餐點是否美味,空間裝潢的風格絕對看得出端倪。淡雅的文 青色彩,使人舒適,但大多沒有驚喜。若陽光能斜照入室,加分,但依然不驚喜。風格,不一定精 美得有統一感,擺設奇怪唐突,也是一種反映。非日式餐廳但滿櫃漫畫、看似平常的包子店播著 古典樂,都足證餐廳風格非一般。畢竟美味,有時不過是一種驚喜體驗,是對新鮮感的渴求,能否成功獲得,通見這些微小之處。
再看向老闆。是殷實無華,是霸氣外露,還是細緻整齊,全反映在餐點之上。笑容可掬,或許最過 於正面評價的面容。最惹人心生戒備的,莫過看似是打工的年輕人。也許是出餐系統不需專業訓 練,也許是廚房困不住年輕渴望闖蕩的心,兩者都足以令人失望而回。我最樂見對自己出品滔滔 不絕的老闆,耗時要多久,特意到哪裡取材等,皆是美味得以可能的重要資訊。自大不要緊,畢竟 ,在利潤極為低微的餐飲業,實在要靠點精神勝利法。
詞二:聽
有一間心儀的餐酒館,價格不高之餘,菜式全令人雙眼發亮。內心滋生的幸福每次難抑,總要連 番讚美。唯獨餐廳空間不大,不時聽到鄰坐對話。某次相鄰的兩位,竟無一句話與桌上的食物相 關,是當日最遺憾之處。遺憾在於,我頓然驚覺,味覺享受這回事,還是主觀凌駕客觀。要如美劇 《大熊餐廳》一樣,眾人的爭端能驟然稍被美味緩解平息,還是只屬劇集情節。在感官享受甚為多 元化的現代,味道作為僅一種感官刺激,似乎比以往更難惹起共鳴。其實,大概還有三成時間,他 們各自低頭,雙雙在按電話。
餐廳弊病之一,莫過於音樂聲過大。好搖滾樂如我,也一律拒絕餐廳播放激烈音樂。音樂越是旋 律明快,越是滋擾,越令人忘記味覺享受。曾到一間燒臘店,頭頂有三個巨型喇叭,兩個小喇叭, 播著懷舊經典金曲,低音能使餐桌微震。音質悅耳,令我今日已忘記當日桌上燒味之味,僅記得 完食後與友人停留甚久,看餐廳女工隨歌聲輕舞細哼,聽張學友磁性震音。
詞三:聞
一年總會到這種餐廳數次,有一股濕臭味,是毛巾沒有晾乾,就去擦桌子。絕對大忌。上班族午膳 尤其需要美味醒腦,曾在公司附近有一難得的優質餐廳,甚至是飯店大廚因退休無聊才開的店, 卻長年有這股怪味,讓我每次想到館用膳,都略有遲疑。
聞香可謂餐飲業的終極秘技,飲品界的咖啡豆香已做了完美示範,食品界也不枉多讓。夜市聞到 的香煎骰子牛肉香、羊肉爐的中藥香,全先奪人心神,不管是否買一份享用,腦袋已經要作一次 「吃或不吃」的思考迴路。以香氣攻街,是最有效的招徠方式。任憑多大聲叫賣,也不及一陣馥郁。 當然,香氣與味道不符的情況,算是常態,但人類對香氣的辨識力與抵抗力,總是沒有舌頭來得 細緻。
詞四:夾
人的氣質心性、人與人之間的關係,見於夾的次序與節奏。一個便當,及時行樂者會先菜後飯,結 果論者會先飯後菜,是我粗疏的二分法。又或是白斬雞上桌時,是否及如何搶夾雞腿,前者是道 德考驗,後者是表演藝術。
談節奏,更要跳脫以個人為單位,以一桌為觀察視角。同桌吃飯,眾人夾菜快慢總是不一,更特別 是,每桌之間,速度也不一。快清桌的一桌,圍坐的未必都是貪吃之人,但一定是熟悉的。陌生人 同桌吃飯,總是不敢失儀,慢慢夾,以免露出饞食的姿態。說的話,總比吃的多。
較年輕時,每逢大小聚餐,總有長輩對我說「年輕人,要多夾」。隨著年紀漸長,清盤的重責已輪不 在我。每次話不是對我說,都心有不甘——尤其我剛要動念要把最後一件收入碗中之時。不知何 時起,我也不再遵守每人一件原則,還沒平均分配完畢,就已先下手為快。或許這也是另一種社 會化。
詞五:吞
會否不慎轉食為吞,與壓抑慾望密切相關。慾望太盛,難以抵禦食物下肚的飽足慾,風味便無緣 在舌尖彌留。只要想像口含巧克力的當下,即可意會。尤其到高端餐廳,按量分配,每份不多,一 不小心,後悔莫及。剛進大學那年,資金較多,間或有大吃之日。每逢這些好日,我都故意全天不 吃,待晚上火力全開。幾次經驗下來,不是吃得過猛,囫圇吞棗,就是餓過頭,反倒吃太少,很快 就放棄這策略。
雖說美味不要吞,但不吞,大概人生更失意。學煮飯初期,失敗例子十之有七,我總是看著情節緊 湊的電視劇,一口一口吞下肚,只留有飽足感,忘記我曾用餐。也毋需記起,記起只有難受。有時 見餐廳客人看手機影片吃飯,有些更在不錯的小店內,每次都想冒昧問他們味道如何。
詞六:歎
歎在粵語中,有享受之意,可作動詞之用。而此處我想說的歎,就是完食那一聲「呀」的感歎。不是 嗝氣,絕對是因聲帶共振才引起的響聲。大多見於男性,不論老年、中年或年輕。某日開始,對環 境音特別敏銳挑剔的女朋友,在我每次嘆時,都翻我白眼。我後知後覺,才意會不是人人愛歎,也 發現這是直男專屬的粗鄙動作。
我還是不禁要大聲疾呼,飯後一嘆之喜悅,在於發乎自然的物理反作用力。美味進口落至喉嚨, 觸及胃部,溫潤丹田,觸發聲音自丹田積聚,路經喉嚨,從口噴發而出,是極其自然的舒爽。有人 尤喜歡飯後甜品、飯後飲品,甚至飯後一煙,我想飯後一嘆,亦應當要被同情理解。
詞七:談
與同桌邊吃邊評價,是用餐一大樂趣,不論菜餚優劣。若難以理解,可想像與友人看劣質電影時, 呼聲怒罵之爽快,或聽現場搖滾樂,與眾人舞擺之暢快。可惜,在餐桌上即席評價菜式並不流行。 面對同桌共吃的新朋友,我總按捺不住單刀直問味道如何。「還不錯。」是聽得太多的回答。
與餐廳的老闆或店員聊天談話,是我長期習慣。八卦那未見過的食材是什麼,問問今天有什麼當 造,搭話今天生意好不好,是我人從香港到台灣最大量的消遣對話,也是我難得與生活週遭連結 的媒介,每每暖我心窩。曾在粵菜飯館學師的小吃店老闆娘,聽我從香港來,搶著要炒一碟乾炒
牛河,說要讓她秀秀功力。懂行的她在食材落鍋前,還說,油要夠多,火要夠大,我都知道。色澤 暗黑油亮,河粉條條分明,沒有台式炒麵的濕潤水分,絲毫不遜於我吃過的。 幸好,還是有聊天。